青光眼不只一種？中醫看續發性青光眼的上游原因｜林佑彥中醫師

發炎一直在處理，眼壓還是上來

阿成是營建業工頭，左眼的虹彩炎已經跟了他二十多年。這些年來類固醇眼藥水點了又點，發炎控制下來，但過一陣子又反覆發作。後來左眼續發了青光眼，中間做過抽房水（抽出眼球內的透明液體）的處置，也併發了白內障，同樣開了刀。即使如此，發炎還是反覆，眼壓也持續上升，視神經最後萎縮了，視力只剩0.2。

他問我：「醫師，我的發炎一直有在處理，眼壓也有在追蹤，為什麼還是變成這樣？」

其實眼壓高常常只是最後被看見的結果，真正的原因，可能藏在更上游的地方。

青光眼是終點，不是起點

青光眼的核心是視神經結構受損與視野缺損，眼壓只是判斷的工具之一。上一篇〈眼壓正常也會得青光眼？中醫看Flammer syndrome機轉〉談的正常眼壓型，加上常見的隅角開放性、隅角閉鎖性青光眼，都找不到單一明確的病因，屬於原發性。另一大類是上游有明確原因的，稱為續發性青光眼。

眼壓上升就像浴缸的水位升高，可能是水龍頭開太大，也可能是排水孔被堵住，要先找到原因，才知道怎麼處理。續發性青光眼的共同點，是上游先出了狀況，才推著眼壓往上走。常見的上游有三種：缺血、發炎、藥物。

其他像是外傷、過熟的白內障、視網膜剝離前後、青光眼術後，或是先天排水結構異常，也可能是上游，這篇先談最常見的三種。

新生血管型：缺血的警報

視網膜如果長期缺血缺氧，身體會判斷這裡需要更多血管，於是讓新的血管長出來。問題是這些新血管又脆弱又扭曲，還會長到虹膜表面跟隅角，也就是眼睛內排水的出口，把通道堵住，眼壓就上升了，而且往往不容易控制，這就是新生血管型青光眼。

有文獻整理指出，大約四分之三的新生血管型青光眼，是由糖尿病視網膜病變、視網膜中央靜脈阻塞、眼缺血症候群造成。糖尿病視網膜病變早期通常沒有症狀，定期散瞳檢查很重要，詳細可以參考〈糖尿病視網膜病變，中醫眼科能幫什麼忙？〉。

西醫會針對缺血的源頭與新生血管處理（像是雷射或注射），同時用藥物或手術把眼壓壓下來。這一型眼壓升得快、也不容易降，需要盡快處理。

虹彩炎型：發炎堵住出水口

虹彩炎，正式名稱是葡萄膜炎，好發在20到40歲的男性，過勞、免疫力下降常是誘因，但超過半數找不到明確原因，多半跟自體免疫（免疫系統攻擊自己的組織）有關，像是僵直性脊椎炎、類風濕、紅斑性狼瘡等。

發炎如果沒有控制好，產生的細胞跟沾黏會堵住房水排出的通道，也可能併發白內障、瞳孔粘黏，眼壓就跟著上升。西醫會先用藥物把發炎壓下來，如果眼睛紅超過兩週，建議做詳細的眼科檢查。

虹彩炎的輕重差異很大：病程短、底子好的年輕人，處理起來相對單純；反覆多年、或是跟感染有關的，需要眼科長期追蹤。

藥物型：類固醇與其他藥

藥物導致的青光眼，最常見的是類固醇，不管是眼藥水、口服、注射都有可能。每個人的反應差異很大：有研究整理，使用眼用類固醇四到六週之後，大約三分之一的人眼壓會有不同程度的上升，其中約5%的人特別明顯，另外三分之二的人沒有明顯反應。高度近視、糖尿病、類風濕、已經有青光眼或家族史的人，需要特別留意。

有在使用類固醇的患者不可以自行突然停藥。發炎需要控制，眼壓上升也需要處理，兩者要一起評估，發炎穩定之後，再跟開藥的醫師討論怎麼調整。長期使用的人，建議定期追蹤眼壓跟視神經，有些情況會建議每三個月檢查一次。

另有一類情況，是藥物讓原本就窄隅角（房水排出的出口比較窄）的眼睛急性發作。部分抗憂鬱藥、有抗膽鹼作用的藥物、含磺胺類的藥物，在少數人身上可能誘發隅角閉鎖，風險不高，但一旦發作就是急症。

這些警訊，眼壓可能飆高了

先控血糖，再談眼睛

講完西醫的部分，接著談中醫怎麼看。中醫可以從上游治療，這是我最想說的。新生血管型的源頭是缺血，而缺血常常來自糖尿病。我在臨床上雖然常常在控制視網膜出血，但如果血糖沒有控制好，視網膜微血管仍然會持續發炎。血糖降下來、微血管不再持續發炎，身體才有機會自己修復。

所以降血糖藥或胰島素，不能因為看中醫就自行停藥，控制目標也要跟主治醫師討論。急性期中西醫同時治療，穩定之後的緩解期，則配合西醫定期追蹤眼壓與眼底。

發炎反覆，不能只清肝火

中醫治療虹彩炎，通常會從三焦（可以想成體內氣與水液運行的通道）跟經絡著手，急性期以清熱散熱為主，慢性期則著重疏通脈道。這裡有一個重要的提醒：不能只清肝熱肝火，否則循環再次阻塞、或是一過勞，很容易又復發。

反覆發作，在中醫是正邪交戰的表現，也就是身體的抵抗力跟致病因素在拉鋸，正氣充足的時候，比較不容易發病。情緒也是常見的扳機，臨床上就看過慢性虹彩炎的患者，一場暴怒之後急性發作。這種反覆發炎的循環，可以參考〈乾眼症一直好不了？中醫看濕熱瘀滯的惡性循環〉。

另外要提醒，自己覺得上火就猛喝苦茶、青草茶、養肝茶，或是吃苦瓜，體質不符反而傷正氣；發炎的時候自行進補，方向錯了也會讓狀況更難處理。

眼壓高，不一定有火

青光眼的治療，大致分三個階段：第一是降眼壓，這是第一要務；第二是重建眼底的氣血循環；第三是視神經的修復，加上身體的調養。眼壓也不宜降得太低，更不能一看到眼壓高就當成有火，一律寒涼降火，因為寒涼可能讓脈管收縮、房水排出受阻，眼壓反而上升。

回頭看阿成的故事，後來追問才發現他從小就愛喝冰的，四肢常常冰涼，工作流汗多又特別愛喝水，這些習慣在眼壓升高之後依然沒有改變。我的判斷是，從小的寒濕（身體偏寒、水濕偏重的狀態）影響了心氣（推動血液運行的動力），氣血往上滋養眼睛的力量不足，加上長期壓力壓迫脈道（氣血運行的通道）。所以處理的順序，是先溫心陽、健脾胃，再疏通脈道，針灸之後，他形容眼睛比較亮了。

用藥也要看體質

從中醫的角度，我在臨床上的觀察是，抗新生血管的眼內注射，容易讓人偏向寒凝（身體偏寒、氣血運行變慢）；類固醇注射則容易讓受損的血管出現痰熱凝滯（黏滯的代謝產物加上熱象，把氣血卡住）。

兩者都有損傷，但急迫的時候，保住視力才是優先，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。用藥對體質的影響，可以參考〈乾眼症到底缺水還是缺油？中醫看DEWS III五種機轉〉，也歡迎使用〈透視用藥．中西藥典〉，裡面有我的臨床觀點與記錄。

生活調養與預防

緩解期的重點，是把上游顧好，並配合西醫的定期檢查，不要等到有症狀才處理：

眼壓是結果，原因才是關鍵

阿成提醒我的是：眼壓高只是最後被看見的結果，往上追，可能是缺血、可能是反覆的發炎、也可能是藥物，每一個上游，處理的方向都不一樣。

視神經一旦受損就很難回復，這點跟白內障不一樣，所以愈早找出上游、愈早處理愈重要。視野缺損還有機會，只要還看得見光，缺損的範圍就有機會縮小一些。中醫的目標，是往上游處理原因，改善整體循環與體質，讓身體的修復能力提升，延緩退化、穩定病情，而不是承諾能完全逆轉。

如果你想進一步了解青光眼的中醫整體思路，可以參考〈青光眼中醫能治療嗎？從五風內障到辨證論治完整解析〉。

如果你或家人有青光眼，卻一直找不到眼壓上升的原因，或是長期有糖尿病、虹彩炎、需要長期使用類固醇，建議尋求有臨床相關經驗的專業中醫眼科醫師評估，一起把上游的原因也納入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