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壓正常也會得青光眼？中醫看Flammer syndrome機轉｜林佑彥中醫師

眼壓一直都正常，視神經卻在惡化

我的一個好朋友哲睿是位資訊工程師，每年的公司體檢，眼壓數值都落在正常範圍內，安心了好幾年。直到一次眼睛痠脹去眼科詳細檢查，眼科醫師卻告訴他視神經已經有明顯的凹陷跟視野缺損，確診是正常眼壓性青光眼。

「我眼壓一直都正常啊，怎麼會是青光眼？眼科醫師還要我點眼藥水降眼壓，可是我的眼壓不是正常嗎？」哲睿滿心疑問的問了醫師。

我回答：「其實正常眼壓性青光眼通常不是眼壓的問題，導致青光眼的源頭可能還在別的地方。」

眼壓正常，為什麼還會得青光眼

視神經像一條電纜，負責把眼睛看到的畫面傳到大腦。當眼內壓上升，視神經就可能受到壓迫。一般認定眼壓的正常範圍是10到21毫米汞柱。

青光眼的診斷，關鍵在於這條電纜是不是已經受損、視野是不是出現缺損，眼壓只是判斷的其中一項工具，不是唯一依據。所以青光眼不一定眼壓高，眼壓正常也不一定沒有青光眼。

視神經受損，其實可以走兩條不同的路：第一條是眼壓過高，就像水管裡的水壓太大，把裡面的電線壓壞了；第二條是眼壓雖然正常，但視神經本身的血液供應不足，就像電線沒有被壓到，卻長期供電不穩，一樣會慢慢損壞。正常眼壓性青光眼，走的正是第二條路。

問題不在壓力，在血流調節

正常眼壓性青光眼，跟一個叫做Flammer症候群（Flammer syndrome）的概念密切相關，這是瑞士眼科醫師Flammer提出的臨床觀察。這不是一種疾病，醫學上稱為原發性血管調節失調：血管本身結構完全正常，也找不到其他病因，只是身體遇到寒冷、心理壓力、缺氧這類刺激時，血流的調節反應不足或不太恰當，是一種「血管不太安定」的體質傾向。事實上，多數有這種體質的人身體健康、活動力也不錯，甚至在職場上表現得很好。

身體的血管會依照環境自動放鬆或收縮，像是冬天洗冷水，或是上台報告前緊張到手心冰冷，都是血管在收縮。大多數人很快就恢復了，Flammer症候群的人，血管的反應比較敏感，血流恢復得也比較慢。

這種體質傾向，跟大家比較熟悉的雷諾氏病不太一樣。雷諾氏病發作時血流下降得更劇烈，指尖會明顯發白發紫，像戴了一副紫色的手套，甚至造成組織損傷；Flammer體質的反應則比較輕微、比較瀰散，不會到那種程度。

在這個情況下反覆出現輕微的血流下降，讓送進眼睛的血液壓力跟著波動、氧氣供應不穩定。局部組織長期處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下，慢慢累積壓力，即使眼壓從頭到尾都正常，視神經還是會在這個過程中受損。

除了血管調節失衡，年齡增長、用腦過度耗神、身體整體養分供應不足，也都可能是視神經灌流不夠的原因，這種情況下，重點就不再是死盯著眼壓數字，而是視神經的血流、能量供應，跟心神的整體狀態。

血壓偏低，與視神經變薄有關

說到血流不穩，血壓是最直接的一環。前面提到的送進視神經的血液壓力，大致上就是血壓減掉眼壓。眼壓正常的人，如果血壓又偏低，送進視神經的力道就更容易不足，就像水塔的水壓不夠，水就送不到高樓層。

2026年，美國Bascom Palmer眼科研究院的團隊，在《American Journal of Ophthalmology》發表了一篇研究，剛好呼應這個觀點。他們追蹤了42位青光眼患者、共79隻眼睛（平均年齡約68歲，都是原發性開放隅角青光眼），一開始先讓大家戴上血壓計，連續24小時自動量血壓，包括睡覺的時候，之後長期追蹤視神經纖維層的厚度變化。

結果發現，不管是平均動脈壓、收縮壓還是舒張壓，24小時裡最低的那個數值，每低10毫米汞柱，視神經纖維層每年就多變薄約0.36到0.54微米。在調整了年齡、性別、眼壓等因素之後，這個關聯依然存在。作為對照，有文獻估計，正常老化本身每年就會損失約0.5微米，所以這個差距不算小。作者的結論是，較低的血壓，特別是24小時中最低的那幾次，跟視神經纖維層流失得比較快有關，24小時血壓監測可能有助於找出進展風險較高的患者。


這也跟Flammer體質接上了。這類體質的人，本來就常見血壓偏低，包括睡覺時血壓掉得特別多。如果你有青光眼，又符合這樣的特徵，可以跟醫師討論，是否需要進一步了解自己血壓的整體變化，包括24小時的血壓監測。

這些人，要特別留意

Flammer體質典型的表現，不是什麼罕見的症狀，很多都是生活中常聽到的抱怨。下面這張卡，是臨床上最常見的幾個特徵：


這類體質更常出現在女性、體型纖瘦、比較年輕、室內工作者、高學歷族群身上，隨著年紀增長，這種傾向反而會慢慢減輕。這張卡只是幫助你留意，符合越多越值得關注，但它不是診斷。

如果你符合上面這些特徵，加上例行檢查眼壓都正常，卻還是有視力模糊、視野縮窄的狀況，建議主動提出詳細的視神經跟視野檢查，不要只看眼壓這一項數字就放心。其中血壓偏低、睡覺時血壓掉得特別多這一項，對照上一段的研究，更值得跟醫師討論。

中醫怎麼看：問題在循環

中醫看這類正常眼壓性青光眼，對應的思路比較接近「血瘀」與「血虛」的表現。血瘀是血流不順暢、有些地方卡住了，血虛是血的養分不足，兩者常見疼痛、四肢冰冷、血壓偏低、容易疲勞怕冷，這些特徵跟Flammer體質的描述其實高度重疊。

不過這裡有一個關鍵的提醒：這類患者本身氣血往往偏虛。氣，是身體的動力；血，是身體的營養。如果一味用強力活血化瘀的方式想要打通循環，就像要一台電量不足的車子硬爬陡坡，反而耗掉更多電量。氣不足的時候，不能隨便一直破血化瘀。同樣的道理，眼壓也不宜降得太低，治療的性質也不適合太過寒涼，就像冬天把冷氣開到最強，這類體質的循環調節本來就比較弱，過於寒涼的處理方式，反而可能讓循環更不容易恢復。

比較合適的方向，是養血、暖通、疏鬱三件事一起做，把不足的氣血補回來，同時幫助循環溫和地暢通，也留意情緒鬱結是不是加重了整體的緊繃感。這跟單純的活血破瘀不一樣，是比較和緩、照顧全身狀態的做法，目標是讓視神經的血液供應穩定，而不是只盯著眼壓這一個數字。


從眼底影像判讀的角度，中醫也會依照看到的表現，找對應的思路：


針灸在這方面也有具體的研究支持：日本東北大學團隊曾發表研究，針刺太衝穴能顯著降低眼底後短睫狀動脈的血管阻力。這條動脈是眼球後方供應視神經的重要血管，阻力小，血液就流得比較順。相對地，針刺足三里則只影響腸胃周邊的血流，對眼周血管沒有顯著影響，顯示不同穴位對眼周血流的作用並不相同。另一項研究也發現，針灸能降低隅角開放型青光眼患者眼底動脈的阻力，同時眼壓也有顯著下降。這些研究呼應的正是「改善循環」這個核心思路，不是憑空想像。

國際上也有個案報告，針對這類體質用溫養氣血、活血調經方向的中藥治療，經過一段時間調理，患者怕冷跟頭痛的狀況明顯改善，視網膜的血流指標也有進步，視野維持穩定，不過這類報告目前多半是單一個案，還需要更多研究驗證，不適合直接套用在每一個人身上。

治癒與穩定，是兩件不同的事

青光眼一旦造成視神經病變，要完全逆轉並不容易，這點跟白內障不一樣，需要誠實面對。就像一條已經磨損的電線沒辦法變回全新，但還是可以想辦法讓供電穩定，避免繼續惡化。視野缺損也不是完全沒有轉圜餘地，只要眼睛還看得見光，代表視神經還有存活的部分，缺損的範圍仍然有機會透過治療縮小一些。

這種「穩定下來、部分功能恢復」的狀態，才是比較貼近現實的期待，而不是「治好了、完全恢復」。中醫在這裡能做的，是幫助視神經有更好的血流供應跟修復條件，讓退化的速度慢下來，而不是保證逆轉整個病程。

眼壓正常，不代表可以完全放心

開頭提到的哲睿，後來確認自己確實有手腳冰冷、偏頭痛的體質傾向，配合中醫養血暖通的方向調理，同時持續西醫的追蹤治療，視野缺損的惡化速度明顯減緩了。

他說：「以前只看眼壓那個數字有沒有超標，現在才知道原來還有別的路可以出問題。」


中醫古籍裡描述的「青風內障」，起病時沒有明顯不適，逐漸眼珠變硬、視野縮窄，古人早就提醒「昏蒙日進，急宜治之」，跟正常眼壓性青光眼這種容易被忽略的特性，其實相當呼應，可以參考這篇〈青光眼中醫能治療嗎？從五風內障到辨證論治完整解析〉。

青光眼其實不是單一一種病，除了眼壓正常這一型，還有新生血管型、虹彩炎引起的續發性青光眼、藥物導致的青光眼等，成因各不相同，之後我會另外寫一篇文章專門介紹這幾種續發性青光眼。如果你眼壓檢查一直正常，卻有視力模糊、視野縮窄的狀況，建議尋求有臨床相關經驗的專業中醫眼科醫師評估，把循環的狀態一起納入考量。